"你都如何回忆我,带着笑或是很沉默。"
对于北京,大概是后者。
初见
高一暑假,家人给我报了一个夏令营,去北京一周。后来才知道,我是那个队伍里年纪最大的孩子,其他很多都是小学生。那时候没想那么多,现在想起来,这本身就是一种差距的缩影。
出了火车站,高楼林立。有一种大城市特有的眩晕感。
跟着去了天安门,长城,清华北大,看了升旗。那时候觉得北京是宏大的,是历史的,是和老家那些地方完全不同的另一个世界。
第一次打工
真正和北京发生关系,是大二结束的暑假。
跟着我们村的发小,他比我大一岁,从小一块玩,在北京做弱电工程,带我去打工。
刚去的时候什么都不懂,连坐车也不会。我就等在原地,让他来接我。一直在想,他到底是开奔驰来接我,还是开桑塔纳。结果他也是坐公交车来的。
住在六环外的沙河,沙河北大桥站。每天早上很早出门,坐三四五路快车,走京藏高速——那是我第一次知道公交车也可以上高速。高峰期没有座位,坐地铁,坐公交,辗转好几趟,到了工地已经累得没有力气了。
有一次晚上回去,司机猛地刹车,坐在最后排正中间、对着过道的一个女孩,唰的一下被甩到了地上。我感觉她眼里含着泪,快哭了。车里没有一个人说话。我也没有说话。
他作为老板也挺辛苦的,要亲手上手干活,要账很困难。他编的线特别漂亮。他累了的时候喜欢喝上一罐可乐。
那个暑假去了很多地方:一个正在装修的如家,给他们拉网线;北京双井的街道办事处;一个高尔夫球场,我捡了两个球回来;还有一个科研单位,后来想了想,可能是太极计算机科技股份有限公司。
那个科研单位印象最深。拉的是超六类带屏蔽层的网线,线很硬。福利很好,冰箱里的饮料零食随便吃,还有同仁堂的大山楂丸。虽然是涉密单位,但实际上没有人盯着,想干啥干啥。我吃了两颗大山楂丸。
那个暑假挣了两千多块,给自己换了一个安卓手机,华为U8800,我的第一个安卓手机。
后来我家老家的房子装修,我当时在北京,他帮我走了家里的网线,直接上了个六类。那个网线很粗,自己打水晶头都很困难,中间还有塑料十字架。


实习和毕业
第二次去北京,是大三。在 V2EX 上看到一个招实习的帖子,在业界还挺有名的,当时比知乎的名气还大一些。我当时是野生 Python 程序员,自己写过一些小项目,就投了简历。
笔试题我记得很清楚:收集新浪微博的微话题,定时整理成一封邮件发送到指定邮箱。我大概做了一周,被录用了。
就这样,一个匆忙的决定,我去了北京。去的时候只有一个背包。
2012年7月,刚到的时候,公司是管住的。住的是居民楼,在住宅里办公。毕业后就顺利成章的留在了北京。
那时候人生里很多影响最重大的事,就是这样被匆忙决定的。
刚到没多久,发生了一件小事,我记录在了博客里:
今早出门没商量好,结果我和室友两人都没带钥匙……到了六楼,门口有个高高的女人,披着湿漉漉的头发,穿着鲜红的裙子。让我想起了恐怖电影里出现过的画面……她是这里的租户,半夜还起来给我们开门,真善良。人也漂亮……
2012年7月18日凌晨,那时候的我,连忘带钥匙都能写成一个有趣的故事。
那时候申请招商银行信用卡,申请了好几次都没过——后来想明白了,公司没有固定电话,在居民楼里办公,审核自然通不过。
半地下室,和一场大暴雨
实习时候住所搬了几次,有一次被安排到一个半地下室——窗户开在地面那种,很可能是人事临时找的日租房。
就在那段时间,2012年北京下了一场大暴雨。那场雨死了人。
我一夜没睡,盯着窗户,担心水漫进来。
第一个月没带多少钱,和一个从青岛来的男生一起去逛物美超市。他买了很多东西,我转了一圈,只买了一双拖鞋——晚上必须要用的,什么都觉得贵。
到月底还差几天,身上几乎没钱了,有一种想哭的感觉。没有告诉任何人。
晚上下班之后无聊,就开始打英雄联盟。我以前有点鄙视打游戏,但在北京那段时间,前边大部分时间都是孤独的。
住所
后来公司稳定了,我也在那套复式里有了自己的屋子。
我特别喜欢的一件事:把冷气开到最低,盖上厚厚的被子睡觉。每次打开房间门,冷气就像堆满了屋子,打开门就倾泻出去。
有时候朋友来北京找我,也在这里住。
后来搬到左家庄。从回龙观搬过去,是第一家公司那个朋友陪我一起。我们在P2P租车平台租了一辆奇瑞QQ,马力很小,稍微上个坡就很吃力,只好关了空调打开窗。那是北京的7月。车很小,我们跑了三趟才拉完。
P2P租车是短暂的模式,后来就没了。没想到得是车主后来频繁约那个朋友——他是个同性恋。
左家庄的楼形状像盾构机,楼道有些地方特别黑,但离三元桥走路十分钟。再后来太阳宫、北苑、亦庄。
5号线立水桥南,早高峰的时候,这辆车还没走,就能看到下一辆来了。一车又一车,还是拉不完人。



那些真实的美好
第一家公司有个同事,后来成了朋友。每天中午吃完饭,我们躺在小区的躺椅上。阳光从树叶的缝隙洒下来,斑斑斓斓的。那时候总在畅想未来。
第二家和第三家公司,几乎是同一拨人。有个同事叫绿——我见过很多叫红的女孩,却只见过一个叫绿的男孩。福建人,为人热情可靠,爱玩。流行绝地求生的那段时间,他和他福建老家的朋友带着我一起玩。他们对我的要求很简单:苟住不死,关键时候能拉队友一把就行。我玩得很菜,但很开心。那是在北京最快乐的时光之一。他还带着大家玩桌游。
后来妻子来了。
我买了第一辆小车,花了当时大部分积蓄。但那是我做过的最正确的决定之一——在很多年以后,它还在持续地给我带来快乐。
没车的时候,去个百望山都算远门了,转地铁,换公交,要早起,查路线,累得不行。有了车,基本每个周末出去玩。最多的时候两周加一次油,跑六百公里,怀柔密云平谷想去哪儿去哪儿。去昌平吃春饼,去密云也吃春饼。十一过年回家不用抢票。看完电影可以和别人一样按B2、B3。
北京很大,出租屋很小。坐在车里,至少这一个小小的空间是属于自己的。
外地牌照限行,刚买车的前几个月,还没有手机办进京证,每周末要专门跑去燕郊办证。后来App可以办了,才算省了这趟。没住进《飘向北方》那首歌里的燕郊,但去得不少。
一到周末就出去——河北承德、易水湖,最远到山东济南、山西大同,还有塞罕坝自驾。蜜月去了日本,最后一家公司团建去了巴厘岛。积蓄没有存下来多少,都花掉了,变成了真实的体验。
有一段时间,我买了一辆二手捷安特,骑了二环和三环。在二环的一个下坡,时速四十多,有一种破风的感觉。那时候正好上映一部电影,叫《破风》。
北苑那边有一家叫馋嘴猫的烧烤,和妻子去吃过,觉得特别好吃。没去过太多次,但印象很深。几年后,我还主动打开大众点评去搜——那家店已经不存在了。
怀柔可以钓鱼。钓友发现了一条注入怀柔水库的河流,其中一段好几年没人钓过,刚刚开放。鱼情好得不得了,根本不用打窝,蚯蚓下去就有,双钩直接上来两条。
后来找到了一个更喜欢的钓点——密云水库上游的白河,水坝前面,清澈见底,有水草。那种清澈,跟小时候家乡那条河一模一样。大概是2016年还是2017年,北京下了大雨,把水坝冲毁了。水变得浑浊,芦苇也不见了。又一个地方消失了。
钓鱼的时候,可以忘记工作,忘记身份,忘记那些社保记录和购房资格,忘记自己在这座城市里究竟是什么位置。那是一种真实的自由。后来每次看到北京人社公众号的推送,心里都会一惊——条件反射,想的都是社保断缴的后果。一座城市在你心里留下最深的印记,不是美好的记忆,而是这种莫名的惊跳。
关于钓鱼,我写过一篇完整的记录:钓鱼那些事




幻象
那时候的我以为,要在一座城市留下来,就要维护完整的各种记录——社保不能断,连续缴满五年才能买房、才能摇号。我认真地维护着,小心翼翼。工作没了马上再找,从来不敢 gap。
但幻象一个个破灭。
每次工作的结束都有些不体面。老板没找到方向,突然解散,说好的待遇打折,画的大饼消散。最后一家公司,老板直接进去了。我的社保眼看就要满五年,被中断了。没有任何人通知我。
日子本身也在磨损。车位少,经常要转几圈。有一次第二天早上要出发去日本度蜜月,前一晚怎么也找不到停车位,一圈一圈地转,甚至想把车停到很远的荒地上去。加班,减肥,健身教练一直说少吃主食。白天奉献给那些不情愿的事,晚上报复性熬夜。
后来左耳耳鸣了。5000赫兹以上,永久听不到。
去协和看病,特需门诊,每次挂号费300块。医生按自己的流程走,我想补充什么,他不耐烦地说:下次来再说。那些反复来的病人,他已经习惯了。并没有治好。
那时候社保已经断缴,不能自动报销,要手动报销。我人在厦门旅行,给公司的人打电话,电话那头很不耐烦。北京的门诊起付线是1800块,那一年我真的花到了1800。
最后找了个跑腿,跑了两次——第一次材料没带齐,第二次才成。公司注册地在平谷,跑腿跑到平谷去。报销完的钱,大于两次跑腿的费用。社保卡留在那里,我没有去取。
不想再去拿了。
妻子说
就在我写下这些文字的时候,我问妻子对北京的感受,她说:北京破破的。
离开
2019年3月,春天。
公司欠薪了,妻子也怀孕了。我们就回家了。我嘴上说着坐够了北京的地铁。
离开之前,绿专门攒局,拉上以前的同事请我吃饭,算是一场欢送会。那天他们问我以后有什么打算,我说帮亲戚卖乐器。一个以前的领导拍了拍我,认真地说:你一定能卖得出去。
我一直记得那句话。不是因为他说得对,是因为他说得那么郑重。
大件先发快递,剩下的把我们的小车装得满满当当。实在带不走的,送给了亲戚。自行车,让人帮忙处理掉了。
回来的时候,拉了一车东西。
出城之后,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感觉。在河北路上,一条脏乱的路上,突然出现了一座充满艺术气质的建筑,和周围格格不入,是河北美术学院。我们在附近住了一晚,就像往常周末开车出去郊游一样。
就这样离开了。


尾声
2019年6月,第三次去北京。
妻子怀孕,需要一个社区的生育登记证明。我带齐所有材料坐高铁去,他们说必须本人到场。妻子那时候月份已经比较大了。我只好先回家。
后来发现,在某黄色图标软件上,那个社区的某个工作人员开了一家店。支付xxx块,把证件拍照发过去,证明文件直接就快递到付寄过来。
就这样。
《疯狂的程序员》里有一段,绝影和一个老总聊起北京,说春天风沙大,夏天热,秋冬雾霾,没什么好的。但这些话,他们不在那个北京出生的老总面前说。
每次有人说起北京上海,我就戏谑到,北京好就好在冬天狗屎冻得梆硬,不会沾你一脚。
这座城市在吸干你满腔的热血之后,会无情地将你唾弃。
它得到的是繁华,你逝去的是青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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- Author
- Lerry
- Published
- 2026-04-10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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- CC BY-NC-ND 4.0